“天哪﹗卜辭都進了家門。”我叫了起來。
父親說︰“你看,這不就叫迷信到家了嘛。再說,像康同璧這樣的老人,只想長壽、平安。所以一個凶卦對她來說,就是打擊。連續三次打擊,她老人家就消受不了。衝動下的那一耳光,與其說是針對是算卦的人,不如說是針對她算出來的卦。不過,康老在衝動過去後,便去鞠躬道歉,這是很有勇氣的。不像某些人明知自己錯了,卻從不認賬。”
以後發生的事情證明︰林女士的卦是靈驗的;林女士本人也很不簡單。
(19)68年,康同璧過了最後一個生日。
羅儀鳳對我說,家裡還存有一些燕窩,準備在母親生日的時候,全拿出來請客。
我說︰“我這輩子還沒吃過燕窩呢。”
“你怎么會沒吃過它?”羅儀鳳吃驚地問。
我說︰“(19)48年在香港,馬來的燕窩大王曾送給父親兩大口袋燕窩。回國後我爸忙,我媽也忙,誰都顧不上吃,一直擱在堆放雜物的房間裡。結果,紅衛兵抄家時把燕窩全抖落在地上,腳踩來踩去,都成了粉末。”
康同璧聽了,拍著沙發扶手說︰“生日那天,你一定要在這裡吃晚飯,我請你吃燕窩啦﹗”
我高興地答應。可到了老人生日的那一天,父親胃痛,我陪著父母喝稀飯。天完全黑盡的時分,才趕到東西十條。一進門,我即向康同璧鞠躬祝壽。滿臉喜氣的老人趕忙拉我的手,走到平時吃早餐的圓形餐桌旁邊,端起小碗舉到我嘴跟前,說︰“這就是燕窩。要不是我提醒儀鳳給小愚留些,大家早就吃光了。”
燕窩是涼的,但我願意當著壽星的面,趁著興奮勁兒一股腦兒吃下去。吃的時候,舌唇雖難察其味,但福祉與滿足的感覺,一起擠入了心底。
客廳裡坐滿了客人,令我驚詫不已的是︰所有的女賓居然都是足蹬高跟鞋,身著錦緞旗袍,而且個個唇紅齒白,嫵媚動人。提著 亮小銅壺,不斷給客人斟茶續水的羅儀鳳,穿了一件黑錦緞質地、暗紅色軟緞滾邊的旗袍,腿上長筒黑絲襪,腳下一雙式樣極其別致的猩紅氈鞋。頭髮也攏直了,用紅絲線扎成一雙辮子。不僅是女孩兒家打扮,而且紅黑兩色把她從上到下裝扮得風情十足。轉瞬之間,我彷彿回到了“萬惡的舊社會”。
我問那上海小姐︰“現下,連花衣服都被當做‘四舊’取締了,她們怎敢如此穿著打扮?”
上海小姐說,她們來的時候每人手提大口袋,內裝旗袍,高跟鞋,鏡子,梳子,粉霜,口紅,胭脂,眉筆。走到康家大門四顧無人,就立即換裝,化裝,而丈夫則在旁邊站崗放哨,好在那時的居民不算多。
我問︰“她們干嘛不到家裡去裝扮,非要在外面?”
“這是規矩,也是對老太太的尊重。你想呀,進門就要行禮祝壽,穿著那套革命化製服怎么行?”
我坐在客廳的角落,看著滿屋子貴客和康氏母女時而英語、時而粵語、時而舊話、時而笑話地熱烈交談著。在暖融融的氣氛裡,被強權政治壓癟了的靈魂,因頓獲釋放,而重新飛揚起來。其中最年輕的一位女性穿的是銀色軟緞旗袍,腳下是銀色高跟鞋,淡施脂粉的嬌好面孔,煥發著青春的光彩。
我問羅儀鳳︰“她是誰?實在是太漂亮了。”
“她姓吳,芭蕾舞演員。上海永安公司頭家的外孫女。”
這時,我聽見康同璧問她︰“你的媽媽好嗎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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